《画龙点睛·在下张僧繇》
《画龙点睛·在下张僧繇》全本免费阅读
张僧繇和应娉婷跟张吏一起,迅速来到了事发地。
杨大人指着那已经被围圈了起来的案发现场,道:
“本官好不容易想着为朝廷立功,抓住天竺恶僧来替我南康郡百姓和六殿下讨回公道,岂能料到,此恶僧竟然离奇死亡?”
“本官当即叫了衙门里的仵作来验尸,仵作反复检查,也说不出一个明白的理由来,就跟是‘人作恶,天公收’一般,离奇,真是离奇!”
张僧繇还没有走近去看那天竺僧侣的尸首,又来了另外几个衙门的卒吏,说是:兜售假“养颜粉”和那普通树叶伪装成开光金叶的另外几名天竺僧侣,也是忽然暴毙,情形跟眼前这拿假“神水”来坑蒙百姓的恶僧一模一样。
“天竺恶僧们一下子全死了。”杨大人觉得晦气,更多的是因为无法向朝廷邀功而不甘,“叫本官还能怎么断案?叫死人开口说话不成?”
张僧繇道:“大人,死人当然是没法开口说话,但也应该叫仵作们尽快呈验正身,以免有人冒充。”
“本官的生辰,就在后天,当街发生这种事,真是不吉不利!”杨大人气的一甩袖,“仵作何在?将那些恶僧们的尸首集中到殓房里面去,认真核实身份。”
江怀安道:“大人,在下有所推论:莫不是这些天竺僧侣在皇都的秘密场所与那奸宦鲍邈之见面时,就喝下过鲍邈之给的一个月后才会毒发身亡的酒饮?所以期限一到,不必鲍邈之亲自动手,天竺僧侣们也会毒发身亡?”
“不无这种可能。”杨大人点了点头,“世间有许多无名之毒,吃下去的人浑然不知,仵作验尸也验不出一个有信服力的答案来。”
“请大人意思,”一个卒吏上前,“张僧繇和江怀安在此前就已经查明了:天竺僧侣们是如何做恶的,现在这个案子,是否能够随着天竺僧侣们的身亡,先行结案,后续再记载天竺僧侣们的死因?”
“不然还能怎么样?”杨大人反问,“拖的越久,节外生枝之事越多,就这么着吧。仵作,你等速度要快,若还是没有其他发现,就照着江怀安的推断来记录恶僧们的死因。”
仵作们齐声应了:“是。”
就跟随着运送尸首的推车离开了。
*
随着案发现场的标记和圈围的绳索都被撤去,围观的老百姓们也渐渐地散了。
杨大人跟应娉婷打招呼:“娉婷小姐远道而来,可是已经安排母亲大人先往四殿下的王府处休息了?”
应娉婷道:“是,母亲已经先过去了。张僧繇赴任以来,有劳杨大人你关照。”
“不是本官关照他,正好相反,是他关照本官。”杨大人显得谦虚,“张僧繇办事干练,机敏能辨,是难得的好官吏。而且,托了他的福,药师琉璃光如来能够降临东林寺,普渡众生,也算是本官在任上的一件功德之事了。”
张僧繇道:“官有官道,民有民心,如鱼似水,相辅相成。该是我为老百姓们办的事,我都会秉公尽职去办,杨大人,你也该多多心系于民才是。”
“只有张吏你敢跟本官说实话。”杨大人并不生气,“本官亏欠老百姓太多,想来本官也确实是无能,这些年,南康郡的大事小事,都是仰仗四殿下萧绩为民出力的,真没有本官什么事。所以啊,圣上要调四殿下回皇都之际,老百姓们才会一致上表挽留。”
江怀安笑道:“要是圣上要把杨大人您调任,估计老百姓们都会早早地列队来‘欢送’您吧?好在是从现在开始,您洗心革面地做一个清官能臣还不迟。”
“本官有数了,会痛改前非,多多为民办事。只是——”
杨大人把话一停,看向应娉婷。
“只是什么?”应娉婷问,“杨大人,你直说无妨。”
“只是因为本官无能,才使得四殿下劳心民间官司和地方事务过重。本官亲眼目睹过四殿下累倒,但他不许本官和医官告知王妃。”
“是吗?”应娉婷一想,“之前四哥哥带着抒蓉姐姐回家省亲之际,我见四哥哥如常,没有抱恙的痕迹呀!”
“本官不敢胡说。”杨大人道,“承认自己的无能是需要勇气的,本官承认了。受了张僧繇和江怀安的劝勉一方面,觉得自己对不住四殿下是另一方面。还请娉婷小姐你到了王府以后,要多关切着四殿下才是。”
“杨大人我问你,平日里,有医官定时到王府去给我四哥哥请脉吗?”
“倒是没有。毕竟王妃就在王府里,四殿下不想叫王妃担心。”杨大人道,“平日里,觉得累乏或是不适的时候,四殿下是自己私下找了医官来瞧的。至于医官对他说了什么,本官就不得而知了。”
“多谢杨大人你提醒我这一点。”应娉婷道,“我会替抒蓉姐姐和娘亲多关心着四哥哥的。”
“如今不是要到中秋了吗?”杨大人仔细道,“照着往年惯例,皇子们都要回皇都去,在上林新苑当中陪伴圣上一起赏月、尝饼和大展文华。四殿下已经提前为南康郡的百姓们考虑过了。”
“四哥哥做了什么?”应娉婷问。
“四殿下和四王妃一起,登临东林寺,为南康郡的老百姓们祈福,也为秋收和来年的风调雨顺祈愿;四殿下和四王妃一起,拿出了圣上拨给的赏钱来,让东林寺制作素饼,分发给众善信和诸百姓。”
“四殿下还从自己的食俸当中,拿出了米粮来,和本官接收到的朝廷米粮一同,为百姓们施粥派米。不止这些,四殿下想到,有百姓会三五成群地到庐山山顶去赏月,但是夜间走夜路总是有风险,便交代了本官:让本官派人检修栈道,清理碎石,防固护栏,和派专人值守,提醒赏月的老百姓们注意安全。”
杨大人的这一大通话说下来,张僧繇忍不住道:
“杨大人,你这个地方官到底是怎么当的?”
“这些,不该是你的份内责任吗?幸好你的顶头上司是以民为重的四殿下,换了萧正德,这个南康郡还不得被你俩弄的民怨沸腾啊?”
杨大人一叹,反省道:“本官自当向四殿下看齐,做个德行配位的父母官。”
离开街道,去往王府的路上。
张僧繇道:“杨大人如果不说,我还不知道四殿下人那么好,以前我对四殿下的印象,只停留在‘贤王’二字上,以为他作为皇子,不叫梁帝见弃,不叫一方百姓失望,没有犯下过什么原则性上不能饶的差错,就能称为‘贤’了。”
应娉婷告诉张僧繇:
“四哥哥的生母董淑仪,也是位温柔贤淑的妃子,四哥哥人好,跟他的生母性子好也是分不开的。郗后离世以后,梁帝宠爱丁贵嫔,在丁贵嫔的帮助下,阮修容也逐渐得宠,除去对梁帝毫无感情但总爱搬弄是非的吴淑媛,整个后宫,就属董淑仪最安分守己,不与人争了。”
“我可以毫不夸张地说一句,四哥哥萧绩,是除了皇太子萧统以外,最有资格当储君的人,但他选择当贤王辅佐长兄萧统,可见是没有异心,向心于太子殿下的。”
“娉婷小姐你说,为什么四殿下会让我住在他的王府里呢?”张僧繇问,“我不是应该跟别的卒吏一样,饮食起居,办公休闲,都按照官舍的规矩来吗?”
“那当然是因为我四哥哥看重你啊!”应娉婷道,“再有就是,四哥哥他对杨大人的品行心里有数,不想张僧繇你沾染了官场上的懒散、得过且过的风气。”
“唔。”张僧繇若有所思。
路过一家卖泥塑摆件的摊档时,张僧繇停住了脚步
他对老板道:“我要买写好捏的、易成型的软泥回去,老板,你帮我准备两斤吧。”
趁着老板挖泥和装泥的功夫,应娉婷问:“僧繇,你买软泥做什么呢?”
张僧繇指着泥团,跃跃欲试:“之前我看见了神兽辟邪,我觉得光用语言来向娉婷小姐你描述,不够生动,就想着:要亲手把神兽辟邪捏造出来给你看才好。”
“太好了!”应娉婷也一样高兴,“是要有实感才好,是要栩栩如生才好。”
从老板手里接过软泥,付了钱,张僧繇道:“事不宜迟,我们快去王府吧!”
*
到了王府。
张僧繇和应娉婷一进到客厅当中,就看见了一家人之间有说有笑的:萧绩、应抒蓉和姜氏。
萧绩道:“娉婷妹妹,王妃可是挂念着你,快到王妃身边去,你们姊妹感情好,都是不分彼此的。”
“我也挂念着四哥哥你和抒蓉姐姐。”应娉婷来到姐姐旁侧,“路上遇见了杨大人,所以我才来的晚了些。”
女性们聚在一起寒暄和说话的时候,那一边——
张僧繇道:“禀四殿下,在下买来了软泥,打算即刻就到房间当中去捏造神兽辟邪,愿早日将《神兽辟邪消病图》画成,渡太子殿下脱离病海。”
萧绩赞许道:“顾恺之作画,是把草稿打在心中;陆探微作画,强调察言观色和洞悉记忆。唯独是张兄你不同,是通过这种未有先例的‘捏像后,再成画’的新方式,来绘制挂轴。”
“只因典籍当中记载的神兽,未曾有谁画过;与药师琉璃光如来一并降临的辟邪神兽,未曾有谁见过。所以在下才不敢不谨慎。”
“那本王马上叫人去为张兄你准备刻刀和竹板,供你雕刻之用。作画的文房四宝,张兄你是用自己从皇都带来的?还是本王亲自为你筹备?”
“多谢四殿下。”张僧繇行礼,“在下只带了普通画纸过来,适用于太子殿下房间的一对长挂轴用纸,还需仰仗四殿下寻来。”
“本王府上有。”萧绩道,“本王现在带你去取。”
进入存放文玩的房间,萧绩带张僧繇来到内部,他从柜子的第四层上面,取出了一个有浮光锦装饰的盒子,放在桌面上,然后打开。
“张兄你看,这些都是父皇赏赐给皇子们的挂轴用纸,年复一年,我都留着。”萧绩伸手做请,“张兄你亲自来挑,你才是懂得绘画门道的人,知晓挑选那一对挂轴用纸合适。”
张僧繇认真对比和亲触纸感以后,终于是挑出了一对自己觉得合适的挂轴用出来,抱在怀里。
“多谢四殿下,把这来自皇宫的万分珍贵的好纸张给了在下。”
“不必谢本王。”萧绩微笑,“张兄,日后若是有机会,可以请你再从中挑一张纸出来,为本王画真人的等身肖像画吗?如同是父皇展开画卷,就宛如见到我本人一般的肖像画。”
“在下当然愿意,如果四殿下您不挑在下画人的功夫,还不及陆探微的话。”
“本王不挑,不挑。”萧绩带着喜悦,“能够为父皇留下自己的模样,以此来在冥冥之中尽孝,加持父皇长寿康乐,本王不挑。”
张僧繇忽然想起了杨大人说的那些话,便是有些难过,觉得:
四殿下好像对自己的生死也有了预感一般,想要留下自己的最后姿容。
四殿下贤明能干,且他还那么年轻,不该……不该……
萧绩问:“张兄,你在想什么?”
张僧繇摇了摇:“没有,在下想要太子殿下好,也想要四殿下好。”
“会的,长兄会好的。”萧绩真挚地,“他是天生的皇太子,也是最够格的皇帝。他的文学才华和政治功绩,必将影响后世。”
“四殿下,您也是。”张僧繇深深道,“您的贤明和您的德行,也将万古流芳,传颂于天下之口。”
“本王,承张兄吉言。”
萧绩朝张僧繇一点头,眸光流转,愿此心愿,能获成全。
*
皇都。玄圃。
皇太子萧统的寝室之内。
萧统忽然觉得咽喉像是被什么东西掐住了一样,疼痛的很,呼吸困难。随即,喘着气的他没有撑住,从床塌上摔了下来,开始连续地干咳和干呕,伴有浑身骨头的刺痛感和天旋地转的眩晕感,加之理不出因果来的一阵恶寒和一阵炙热交替,更是叫他难受无比,几乎就要支撑不住……
彼时,太子妃蔡氏正在佛堂之中,专心致志地为太子殿下诵经祈福,对太子殿下寝室内的情况一无所知;上师陶弘景也被临贺王萧正德假传了圣旨,骗入“同泰寺”中与根本就不在场的梁帝萧衍见面,更是不能闻悉太子殿下的险情。
左内侍魏雅忙完份内之事,就马上往主子的寝室走,想着照料太子殿下。
可是,原本应该一推就开的门扉,却是不知怎么的被反锁,怎么也打不开。加之听见了太子殿下的求救声,魏雅就意识到了大事不好,遂立刻叫了护卫前来,破门而入。
众人看见:皇太子萧统就像被什么邪祟缠身了一般,极其痛苦,生死悬于一线,皆是大惊。
魏雅快步跑去佛堂,把情况如实向太子妃相告。
太子妃得知后,眼泪一下子就落了下来,只道:“快派人去同泰寺,去把上师陶弘景请回来,只有陶弘景才能就太子的性命。”
魏雅就匆匆地叫来了一个身手好的护卫,叫他策马前去办事,越快请了上师陶弘景回来就急越好。
众人都在寝室内外守护太子萧统,唯独有一个人不在。
那个人,此时此刻正在别人看不到的地方,装神弄鬼,行施咒术,此人不是奸宦鲍邈之,又是谁?
鲍邈之把一只萧统服药时用过的药碗,带出了玄圃,带到了自己的秘密厌祷之地,算是有了行咒的主体物件。
他越是不知收敛,萧统在那一边就越难受;他越笑的发狂,萧统那一边就越是悲呛了一片人。
而等到护卫在“同泰寺”见到上师陶弘景时,鲍邈之已经将要得逞,千钧一发之际,陶弘景决定就地开坛布道,为萧统消灾化劫。
幸得陶弘景道行高深,幸得天道邪不胜正。
当陶弘景算得太子殿下的重症的源头,就在于奸宦鲍邈之手里的那只药碗的时候,时当即就施加了法术,请来四方天尊加持萧统,再让那只药碗瞬间破碎。
随着鲍邈之被突如其来的情况吓了一跳,手臂也被药碗割伤,停止做恶,这场妖术行咒的祸事才算是结束。
鲍邈之既畏惧自己会死于天兵天将之手,又害怕自己被割伤的手臂会止不住血,就此血流殆尽而死,是嚎啕大哭。
太子的寝室之内,太子妃等众人见萧统的痛楚渐渐退去,才放下心来,松了一口气。
太子妃用手帕擦了擦萧统额头上的冷汗,握着他的右手,细心地照料着。
她诚心诚意地乞求:希望太子殿下早日醒来,希望太子殿下不要再遭遇此九死一生的大祸;她盼着天上的神明菩萨们都能开开眼,制裁了谋害太子殿下的恶徒,还了太子殿下的平安顺遂。
让其余人等都离开太子寝室后。
太子妃把自己的侧脸埋进萧统的心间,聆听着他的心跳声,珍惜着他的体温,她害怕,害怕自己一离开或是一眨眼,又会发生什么新变故。
*
南康郡,王府的画室之内。
这半个月以来,张僧繇的日子都过的很是规律:白天,他在衙门的内外执行公务;晚上,他跟娉婷小姐共处一室,绘画和论画。
经过不懈的努力,张僧繇终于是把那一对威严的、庄穆的,同时也带着气场和气势的神兽辟邪,给画了出来。
应娉婷道:“我觉得你把神兽辟邪画的好,因为你不仅仅是在画它们的形象,更是在为它们注入了‘去病消灾’和‘保平安’的内涵。于你而言,这不仅仅是一对出自你之手的、首次面世的神兽,更是被你重新定义了的去邪压祟的标志性的新物。我想,挂轴送到玄圃以后,太子殿下的病很快就会好的。”
“娉婷小姐,你是最懂我的人。”张僧繇欣慰,“你的每一句话,都说到了点子上。若我能以辟邪之画,还皇太子萧统之安康,镇宅邸之无祸,开万世之太平,那我便是无悔了。”
这以后,张僧繇就把《神兽辟邪消病图》完成好了的消息,告知了四殿下萧绩。
萧绩一得知,是立刻叫来了王府的官差,叫官差快马加鞭地把张僧繇的画作送到皇都的玄圃去,在长兄萧统的寝室内挂起。
后来,在《神兽辟邪消病图》的作用力下,皇太子萧统的病果然好了起来。
反之,奸佞小人鲍邈之却是夜夜梦魇,一病不起,也算是得到了应有的报应。
皇都之内,此事传出以后,老百姓们纷纷称赞张僧繇的功劳,也为皇太子萧统的病愈而喜悦。
神兽辟邪的形象,更是深入人心,自此以后,成为了主流的大型石雕。
*
却说一天清晨,顾依依起来以后,没有像往常一样,到厨房去准备自己、父亲顾辉之和张小正的早膳,而是到了花园里面,拎着长嘴细漏的水壶浇花。
她看上去心情挺好,昨天夜里,她是在张僧繇的房间内,自己雕刻印章度过的。
雕刻印章是技术活,比临摹画作要难的多,所以她没有成功。
原本,她想故意做出自己不小心受伤了样子,割破手指,滴血在信纸上,叫信使送到南康郡去,对张僧繇谎称:我在切菜的时候弄伤了自己,来等待张僧繇的回信和看取他会在信里说些什么关心的言语的。
但她最终没有这么做。
不是因为她良心发现,晓得了说谎没意思,而是当那把美工刻刀的尖头碰到皮肤时,还没有出血,就隐隐生痛,使得她宁愿“爱惜”了自己的玉体,也不想再玩这些把戏了。
可她却是在笑。
她觉得自己是有本事的,是能够把属于张僧繇的东西都复刻一遍的,只要有足够的时间和耐心,就能实现自己目标。
她得意于自己的与众不同。
她甚至看不起别的在家思念的心上人的女子,认为那些人只会做无意义的等待,消磨春光,老却容颜。唯有她,才把一份真情投入到了点子上,她说:
“张僧繇的东西在这边,我复刻的同款在那边,便是凑成了一对儿。”
“这才叫做:心心相印,成双成对。我是认真的,天上的月老看见,也会不计千里,让我与张僧繇红线相牵。”
花园里的每一盆花都浇罢,顾依依放下了水壶,往饭厅走去。
见顾辉之和张小正都坐下了,桌上也摆上了他俩叫来的饭食,她就坐了过去,先向父亲问了安,再跟张小正打了招呼,才拿起勺子,给自己盛菜粥,夹豆饼。
顾辉之道:“女儿,为父听说,你练就了炉火纯青的功夫,真的把张僧繇的画都临摹的一模一样,外人看不出破绽来了?”
顾依依随口道:“父亲,或许日后,女儿不必再走临摹的路,自己也能画出有张僧繇的风格的画了。”
张小正一惊,连忙阻止:“依依,你别那么做,对张僧繇不尊重,你不是他,你不能取代了他。画作对他而言,是如同生命的东西,他哪能容你打着他的名义,去展示或者售卖本就与他无关的作品?”
顾辉之却是如同梁帝萧衍包庇宗亲萧正德一般,呵护着女儿道:
“依依没有做错什么,反之,我觉得依依了不起。”
“张小正,你往前朝看看,女子们的成就,多在书法或是农桑,何曾有过谁精进于绘画的?依依她就算是带着张僧繇的画风来乱真,那也是她的本事,怎么能说是她亵渎了张僧繇的画?”
“可依依她是有意的呀!”张小正一针见血地指出,“她不是想要练就了这一技之长,而是以为自己这么做,就能让张僧繇回头,发现她的闪光点,好听她的话,甚至是求她收手,求她放过。”
顾辉之道:“不管依依如何做,都有我这个生父顶着。叫张僧繇看清这一点也无不好,最起码能让他知道,世间有女子的画功,是跟他不相上下的,这便是早就注定了的:夫妻同心同德,雅趣相投。”
张小正急了,觉得顾家父女都走火入魔了。
“顾先生,你可别怪我说话难听。”张小正直言,“依依她心术不正,即便是画作的临摹品和自创品皆有张笔之风,也难掩她的唯利是图。她这是自私,为了得到张僧繇的瞩目,就不分正道和邪道,非要走个遍。”
“不准你这么说我女儿!”顾辉之怒了,“张僧繇他有良心吗?他在南康郡过他的日子,早把我跟依依抛到九霄云外去了。依依要是不这么做,谁来提醒他皇都还有这么一个人?”
“张僧繇已经不是自由自在的平头百姓了,他是有公务在身、领朝廷俸禄为朝廷办事的小吏了。”张小正道,“哪能让家事优先于国事,隔三差五地就差人往皇都跑,传递自己对顾家和画馆的关心?”
“不是如此。”顾辉之认定,“是应家小姐把他的时间都占了,他才会只惜眼前人,而忘却旧时青梅。中秋节也是要到了,这阖家团圆的好日子,张僧繇要是有心,就该把南康郡最好的月饼买了来,打包装盒,添上亲笔信,交给镖师叫马加鞭地送到我顾家来。”
“顾先生,依依,你们总是在向张僧繇索取回报,为什么就不想想:你们真的为他付出过什么有意义的时间和精力吗?你们做的,全是不但帮不了他反而会成为他的累赘的事,但你们却总以为自己是用心备至的,叫我这个旁观者看久了,也忍无可忍。”
顾依依道:
“张小正,你晓得什么叫做阶级之别吗?”
“朱异是官,所以他做的是为张僧繇铺官禄的事;应家是望族,在讲究门阀门第的社会当中,应家能给张僧繇无数抓住机遇和接触名流的机会。可我们顾家,只是比普通老百姓好一点的门户罢了,注定了只能给张僧繇:过日子的住所和衣足饭饱的每一天,以及劝了他安身立命就好,不要强求出人头地。”
“如果在你眼里,我就是那般浅薄的人,”顾依依义无反顾,“那我认了,我就是。我就是想要不择手段地把张僧繇留在自己身边,不让他卷入官场,不让他参合到上流社会去。”
面对这样的顾依依,张小正哑口无言。
几阵秋风吹过,外头的树枝树叶发出了“沙沙”声。
再然后,前面就传来了诸生进入画馆预备着上早课的、礼拜画祖顾恺之的声音:
“丹青絮语,落笔皆神。画祖在上,临启智慧。”
“殊墨翻卷,气成万象。我等诸生,诚心致礼。”
顾依依道:“张小正,用功的时候到了,你该去‘抱一堂’习画了。”
张小正还是不能言语,他愣着看了收拾碗筷的顾依依小会儿,才走向画馆。
*
当日午后。
准确地说,是顾辉之在画馆结束今日授业的一个时辰之后。
顾依依穿了一套适合外出的秋装,拿了几幅画装进锦盒,也不叫张小正过来帮忙,就自己抱着走出了顾家。
来到街上一家叫做“庄周梦蝶”的字画店,顾依依找到了周老板,当着诸位宾客们的面,道:
“我带了画师张僧繇的‘真迹’过来,还请周老板你现场估个价。”
周老板道:“张僧繇名满天下,又是让皇太子萧统病愈的第一大功臣,他的真迹莫说是估价,能够让我等一饱眼福,已是万幸。”
有读书人林生道:“顾家姑娘带来的画,那肯定是不会假的,毕竟张僧繇就在她家里住了那么多年。学生听说,观瞻了张僧繇的画能够福气自来,还请顾家姑娘你速速开盒,让学生能沾了张僧繇的灵气、成为朝中大人们的门生吧!”
有花圃的老板道:“张僧繇的画那可不是一般的东西,他要是灵感突发给我的花圃绘制了一个亭子出来,我叫工匠照着他的图稿来建,建好以后,还不得有了络绎不绝的游客,四季生机不断,热闹不停?”
在大家的催促下,顾依依就把自己临摹的赝品和自己发挥的新品,都一并拿了出来,亲自挂上了字画店客厅内的木架子上,供大伙儿观览。
她故作姿态道:“诸位务必小心,切莫触碰过急,损了或是脏了画作。等到周老板把价格估算好了,诸位也切莫攀抢,僧繇他定是想让有缘人带走画作的。”
“顾家姑娘说的对。”林姓书生道,“张僧繇的画是神品,我等需有礼观览。”
大家都围了过来,隔着一段距离,看眼前的那几幅画作,从周老板本人到那些字画店的常客,无不是口出溢美之词,把张僧繇本人和他的杰作都捧上了天。
站在一边的顾依依,心中高兴的很。
——也难怪我的作品没有被认出来。
——原来大家对张僧繇的推崇,已经胜过了去分辨那些画作是否出自他本人之手了,只会众口一致,觉得真实,觉得无挑,觉得无与伦比。
顾依依看着那些什么都不懂的人,有那么一瞬间,她把自己当成了才女看。
她想到了班昭、蔡文姬、卓文君、谢道韫,她说她们也离不开一个“情”字,什么曹世叔和匈奴左贤王,司马相如和王凝之,他们的资质和成就,没准还不如张僧繇呢。
所以顾依依绕过人群,走到空了出来的椅子上坐下,自斟自饮,闲看那一时的洛阳纸贵,笑嗔那乐此不疲的张画问鼎。
单手托脸,半倚木窗,顾依依看向了南康郡的天际。
她真想有青鸟飞来,把自己的心
【当前章节不完整】
【退出畅读后阅读完整章节!】